“太一”臆解

〔摘要〕 郭店楚墓竹简《太一生水》所云“太一”(大一),实际上是作为哲学概念的“太一”,亦即“道”之别名。“太一”之义,大致与《老子》之“道”、马王堆帛书《道原》之“恒一”、传世本《周易》之“太极”、马王堆帛书本《周易》之“大恒”、《礼记》之“大一”、《孔子家语》之“太一”相仿佛,亦可与古印度吠陀经典《梨俱吠陀》之“唯一”参差比拟。它们是古人在探索宇宙生成、万物起源时所赋予的唯一的终极的根本者,惟因学派不同,故其称谓各异。追根溯源,“太一”说实属古中国“公共思想资源”之一,并非某家某派之专利。

〔关键词〕 《太一生水》;太一;道家;儒家;《梨俱吠陀》

〔中图分类号〕B21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0-4769(2014)06-0129-10

引子

王国维(1877-1927)尝云,“古来新学问起,大都由于新发见”,“今日之时代,可谓之发见时代,自来未有能比者也”①。陈寅恪(1890-1969)亦云,“一时代之学术,必有其新材料与新问题。取用此材料,以研求问题,则为此时代学术之新潮流。治学之士,得预于此潮流者,谓之预流(借用佛教初果之名)。其未得预者,谓之未入流。此古今学术史之通义,非彼闭门造车之徒,所能同喻者也”〔1〕。毋庸置疑,“新材料”(出土材料)极大地推进了中国学术研究的广度和深度,这早已是学者们的共识和通识。郭店楚墓竹简的出土,洵然而为显例!

在1993年发掘、1998年公布的郭店楚墓竹简中,赫然就有一篇千古奇文——《太一生水》〔2〕。就《太一生水》之字面内容而言,它所讲述的宇宙生成论“迥异”于以前为人们所习见的文献,“使人耳目为之一新”〔3〕,一时被誉为“不见于世传的珍贵文献” 国内有的学者认为,《太一生水》“所表达的思想几乎在现在的先秦诸子百家思想中从未见过,是一种十分新颖的与众不同的思想”。(许抗生:《初读〈太一生水〉》,《道家文化研究》第十七辑,北京:三联书店,1999年。)国外有的学者认为,《太一生水》“这种宇宙论的思想内容在竹简文献发现前一无所见,且在传统中也没有相似者”。(〔美〕艾兰著,张海晏译:《水之道与德之端:中国早期哲学思想的本喻》(增订版),北京:商务印书馆,2010年,174页。),因而极大地激发了学者的兴趣,引起了广泛的讨论。

就《太一生水》之文本性质与学派归属而言,研究者或认为属于道家学派的文献,或认为属于道家和道家阴谋派的文献 主前一说的学者甚多,兹不赘举;李零则主后一说(《郭店楚简校读记》,《道家文化研究》第十七辑,北京:三联书店,1999年,455页)。,或认为不属于道家学派而属于数术家学派的文献〔4〕,或认为属于阴阳家著作〔5〕,甚或以为是“儒家‘援道入儒’的产物”〔6〕。

仔细检阅关涉《太一生水》的研究论文,虽然为数甚多 国内学者综述郭店楚简研究的文章,亦为数不少。如:(1)彭华:《郭店楚简研究述评》,《古籍整理研究学刊》,2011年第3期。(2)刘传宾:《郭店楚墓竹简研究简述》,《古籍整理研究学刊》,2010年第4期。(3)谭宝刚:《近十年来国内郭店楚简〈太一生水〉研究述评》,《史学月刊》,2007年第7期。(4)王永平:《郭店楚简研究综述》,《社会科学战线》,2005年第3期。(5)李若晖:《郭店竹书〈老子〉研究述论》,《古籍整理研究学刊》,2004年第2期。(6)王建美:《郭店楚墓儒简研究综述》,《高校社科信息》,2002年第2期。(7)冯国超:《郭店楚墓竹简研究述评》(上、下),《哲学研究》,2001年第3、4期。(8)丁巍:《郭店楚墓竹简中外研究述略》,《中州学刊》,2000年第2期。(9)解光宇:《郭店竹简〈老子〉研究综述》,《学术界》,1999年第5期。,但尚未尽善尽美;因此,笔者不揣浅陋,在此略陈一点管见,姑且名之曰“臆解” “臆解”一语,习见于《四库全书总目》(如卷一一、一六、二一、二七、三一、八二、一一一、一二五、一五九、一七八);今人亦有以此为书名者,如徐梵澄(1909-2000)之《老子臆解》(北京:中华书局,1984年)。。

疏解

陈寅恪当年执教于清华国学研究院时,曾经明言:如果不把基本的材料弄清楚,就急着要论“微言大义”,所得的结论还是不可靠的 赵元任(1892-1982)《忆寅恪》说:“第二年到了清华,四个研究教授当中除了梁任公注意政治方面一点,其他王静安、寅恪跟我都喜欢搞音韵训诂之类问题。寅恪总说你不把基本的材料弄清楚了,就急着要论微言大义,所得的结论还是不可靠的。”转引自蒋天枢:《陈寅恪先生编年事辑》(增订本),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62页。。因此,本文在讨论《太一生水》时,恪守王国维倡导和践履的“二重证据法”,即广泛结合传世文献与出土文献(“纸上之材料”与“地下之新材料”) 王国维说:“吾辈生于今日,幸于纸上之材料外更得地下之新材料,由此种材料,我辈固得据以补正纸上之材料,亦得证明古书之某部分全为实录;即百家不雅驯之言,亦不无表示一面之事实。此二重证据法,惟在今日始得为之。”(王国维:《古史新证——王国维最后的讲义》,北京:清华大学出版社,1994年,2页。)另,关于王国维“二重证据法”之要义与精义,尤其是“阙疑”之旨的精神与实质,读者不妨参阅笔者所撰《王国维之生平、学行与文化精神》一文(《儒藏论坛》第四辑,成都:巴蜀书社,2009年,44-70页)。该文后略经修订,作为“代前言”收入彭华选编:《王国维儒学论集》,成都:四川大学出版社,2010年。,并适当参照域外文献。简言之,即先梳理清楚文献材料,弄清其“微言大义”,然后再将话题切入《太一生水》的性质认定等问题。如此而为,约略近于陈寅恪所谓“了解之同情”,“然后古人立说之用意与对象,始可以真了解”〔7〕;亦庶几近乎贺麟(1902-1992)所谓“善意同情的理解”,“得其真精神与真意义所在”〔8〕;直至“升堂入室”而进入古人、前人的“心灵世界”,并无限制地逼近古人、前人的“心灵深处”,直至恰如其分、一如其人地“感同身受”〔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