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诗歌之外:阅读、沉思与飞翔的语言

詹斌, 青海作协会员,二OO一年开始写作,主要倾心文学、电影评论和散文随笔,在《青海湖》《青海日报》《西海都市报》《雪莲》等报刊发表作品百余篇。有作品入选《新中国建立六十周年青海文学作品选》(评论卷、散文卷)、《青海湖五百期作品精选散文卷》。现为机关工作人员。

郭建强,一九七一年出生于青海西宁。著有诗集《穿过》《植物园之诗》《昆仑书》等。获青海省第六届文学艺术创作奖,第二届中华优秀出版物奖、《人民文学》二O一五年度诗歌奖,2017年《文学港》储吉旺优秀奖、第二届孙犁散文奖双年奖。现为青海省作家协会副主席,西宁市作家协会主席,青海法制报总编辑。

上世纪90年代初,带着20岁青春年华的生猛之气,郭建强走进了复旦大学中文系开办的作家班,开始了自己的不断精进的文学旅程,2019年,他的散文随笔集《大道与别径》进入复旦大学为纪念“作家班”开设30周年编辑出版的“高山流水”文丛。在《大道与别径》面世之际,詹斌与郭建强进行了一次深度交流,谈话内容丰赡,辞锋锐利、妙见迭出。这是挚友之间的一次对谈,两人交谊多年,志趣相投,精神相契,进行交流无需客套、周旋、铺垫,一开口便可直抵堂奥。这又是理想读者兼批评家与优秀作家之间的一次对话,多年来,詹斌沉浸于书海,涉猎面广,阅读量惊人,读书之于他而言已然成为一种生活方式,同时,他的另一个身份是游弋于多个艺术门类的文艺批评家,撰写过大量的影视评论和文学评论,他非常关注青海本土作家的创作,长期追踪自己的朋友、青海代表性诗人郭建强的创作,对其写作状况了然于胸,所以,围绕以诗人身份闻名于文坛的郭建强出版的第一本散文集,他的设问不仅仅局限于“诗人与散文”的话题,而是将谈话的触角引向纵深,涉及到了面对不同文体的写作姿态、阅读与写作的关系、文学修养的生成、如何调适自我表达与现实关怀之间的冲突、如何克服探索过程中的焦虑等诸多问题,面对知己的发问,郭建强率性坦诚,侃侃而谈,言语中不时流露出“吾道不孤”的欣悅。这篇现场感饱满,辞采斐然、颇具思辨性的谈话,一定程度上,步入了对话双方共同欣赏的《巴黎评论》所追求的切入作家“内心与写作伦理”的境界。

——刘晓林

“每期《巴黎评论》我都有,我非常喜欢上面的访谈。如果把它们编成书,那将是伟大的书。”(海明威)。说实话,我看过一些访谈,但我最喜欢的无疑是《巴黎评论》,其作家访谈不仅是美国文学杂志最持久、最著名的特色栏目,采访的是海明威、纳博科夫、马尔克斯、格拉斯等大作家,重点在于风趣、精彩、深入,最关键的是其总是从最佳视角、用最简洁的方式切入作家的“内心和写作伦理”(戴夫·艾格斯),今天,我们不妨想象以这种方式走进青海著名诗人郭建强的《大道与别径》。

一

詹斌:建强你好,首先要祝贺在诗集《穿过》《植物园之诗》《昆仑书》之后,《大道与别径》出版。让我欣喜在于,这并非是一部诗集,而是散文随笔集。我知道,你在诗歌之外写了大量的这类作品,为什么等到现在才结集出版?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散文随笔写作的?

郭建强:谢谢詹斌兄看重!我开始写作时即迷恋诗歌,从读到莱蒙托夫诗歌《诗人之死》开始,今天派诗人的片言只语,昌耀先生的诗集,及至里尔克、阿赫玛托娃、庞德、艾略特、瓦雷里等等诗人的作品,予我莫大震撼和享受。诗歌那种直指人心的力量和唤醒灵魂的美,使我产生了这样的偏见,那就是和诗歌相比,小说、散文不过是散发庸俗气息的女佣。带有这种盲持盲见,我是不可能也不屑轻易动笔去写诗歌以外的文体。然而,观点其实是流动的,何况偏见?穆齐尔、卡夫卡、杜拉斯、莫言、阿城、余华等一批优秀的小说家,向我证明了散文(广义)也能蕴含的诗歌内核,同时证明了散文在艺术上同样能达到诗歌般的完足和优美。也是机缘,1993年,我感觉自己无法用诗歌的形式,讲述一位亡友。对于我而言,死亡通过她向我传递了两种形态,一种是急骤的、高密度的、极具剪辑色彩的复杂的心理情感体验;一种是带有老年式的回忆和复述。在当时,我用诗歌试图表达第一种情感,但是除了残篇断章,几无可观处。于是,用散文的方式回想和叙述就无可选择地来到笔尖。那篇名为《青春祭》的文章,经马丁先生编辑,刊于1994年某期《青海湖》散文栏目的头题。可以说,我用写作推翻了狭隘的持见。此后,开始尝试不同文体的写作,从渐有自我观念和节奏的随笔,再到评论,甚至小说。散文让我更开阔,同时也让我更加知悉自己的单薄和虚弱。我将之视为一种为我以后作品奠基的练习和修行,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并无一定要结集出版的想法。这次机缘巧合,恰逢复旦大学作家班“高山流水”文丛出版,承蒙诸师友不弃,乃有拙著《大道与别径》幸运入选。

詹斌:为什么是《大道与别径》?“大道”与“别径”是你写作的两个理想向度吗?

郭建强:从汉语的对称结构、思维来看,大道对应小径。但是我喜欢别径这个词,很有水浒气、聊斋气,更有老庄意味。所谓大道,在中国文化中接近于孔孟思想的核心,即所谓正见、持守和责任。这种秩序感首先来自家庭的耳濡目染,就算是经过“文革”戗害,我们这一代人也不是完全被放养的野生动物。而且,小时候,我更容易在看似混乱的现象中因为发现某种规律而兴奋,比如读《水浒传》时看到一百单八将经过种种磨难聚义,却在征方腊的很短的章回里七死八伤,风流云散。我忍不住就会用小学五年级的眼睛和手指重新翻看前面,马上会发现这些好汉的命运的蛛丝马迹。还有,读初中时在大家都不喜欢的英语课,当我回头每每会看见,我的朋友正在不厌其烦地缠绕编织着他从自己额前揪下来的一根长头发。一根头发能让他专心致志地玩45分钟。下课铃响,我忍不住再回头,总是看见他有些迷惘、又有些如释重负的表情,他的指尖应该还缠有那丝长发。我想知道这种重复行为,到底有什么意义。你知道,我在回答你的过程中,不断偷偷删改大道的本意,这已经透露出一个人的矛盾性。据说,尼采小时候是非常合规守范的人。有一次下大雨,人们看见他只是用书包或者什么东西遮头,仍然以惯有的步调和节奏回家。你看,这是不是算另一种疯狂。后来,尼采颠覆性的思想深远地影响了欧洲乃至世界的文化形态和结构。现在回看自己,我似乎可以说当年迷恋《水浒传》《今古传奇》《一千零一夜》以及金庸梁羽生的内在原因,就是想从刻板苦闷的学校生活中逃逸出来。阅读,于是成为了我的思维和情感的流动口。相对而言,就是课业的别径,而非小径。前几年,我读王文泸先生作品,感觉文泸先生文章除儒家主线外,还伏藏着生动的民间气息和老庄韵律。我因此写过读后感,名叫《大道与别径》。小书结集,选此篇作书名,是想凸出文章的丰富性、文化的丰富性,期望能够表达书和人的丰富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