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远方言“相因/便宜”社会变异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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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 要: 威远县是四川省内江市下属的县城。长年来,在威远县内,讨价还价的说法,“相因”和“便宜”共存多年。“相因”可以说是不折不扣的“土话”,而“便宜”早已进入普通话词汇,是全国通用的说法。本文旨在通过对威远县城内居民的调查,对比威远人民在“相因”和“便宜”的使用上的差别,了解威远人民对家乡话和普通话的不同看法。

关键词: 威远方言 社会变异 “相因” “便宜”

威远县隶属内江市,地处四川盆地南部,南北长54公里,地跨北纬29°22′—29°47′,东经104°16′—104°53′。全县地势自西北向东南倾斜,西北高、东南低。低山、丘陵大约各占一半。西北属低山区,山岭连绵,沟壑纵横。一般海拔500~800米,新场镇境内大堡山最高,海拔902米。东南部是浑圆状浅丘,冲沟曲折,流向多变。一般海拔300~400米,最低处在向义镇东南威远河口,海拔277.6米。山区主要为黄娘,丘陵区多紫色土,大部微酸性。东南浅丘区,是经济类农作物的主要产区。威远县共有人口约70万人,主城区人口大约13万人。由于威远的地理位置比较闭塞,历史久远,且川蜀一带交通不太顺畅,因而与外界的交流相对较少,比较容易形成一个相对封闭的文化圈,语言上比较不易受外界传播的影响,而能保持比较原生态的方言。“相因”一词由来已久,与普通话中“价钱便宜”的“便宜”意思可说完全一样。最近在成都经济频道更是有一个“抢相因”的团购节目,且大受欢迎。可见“相因”一词,广为四川民众所接受。在交通更加闭塞的威远县,也有“相因”与“便宜”共存的情况。

本文通过对“相因”和“便宜”使用情况的调查,主要想了解作为方言的“相因”和早已进入普通话的“便宜”,在威远主城区民众的接受程度,是否在随着年龄和受教育水平的不断变化在变化?在不同的领域是否使用情况有所不同?“相因”和“便宜”的相对发展趋势如何?

1.“相因”“便宜”的来源

1.1“相因”

“相因”是四川人运用得最广泛的方言之一,表示“便宜、低贱”的意思。目前,《四川方言词典》和《成都话的方言词典》都只记录了“相因”的低贱意思,却没有对其词义和词源做任何考证。

“相因”一词最早见于西汉时期著名思想家和语言学家扬雄的《太玄》,在扬雄的太玄81首的最后的“养”首中的赞辞中有“次七:小子牵象,妇人徽猛,君子养病。测曰:牵象养病,不相因也”。

虽然现在扬雄的《太玄》中有“相因”这个词,但是,从词义上看,这个“相因”与“便宜、低贱”并没有什么关系。据推断,目前由四川人民出版社出版的《四川方言词典》和由四川社会科学院出版社出版的《成都话方言词典》中的“相因”这个词汇,有可能是“相应”的误写。正确的“相因”,应该是“相应”或者“向阴”及“相阴”。“相应”这个词,也是出自扬雄《太玄》的“应”首的首辞中:“应:阳气极于上,阴信萌乎下,上下相应。”

在易经中,阴阳的概念是这样表达的,阳气上升为天,阴气下降为地,所以,阳为高贵的涵义,阴则为低贱的涵义。而扬雄的《太玄》是一部以81和729首赞的数理模型去表达日月黄道运作原理的典籍,所以,在《太玄》中,扬雄按照81日法将一年四季切分成了81首的节段,然后,他将最后的“养”首独立,其他80首成两组,40首分别对应,各自代表黄道上的日南段和日北段的季节段,这样,就出现了“中则阳始,应则阴生”(《太玄·选衡》),这“中”,则代表一年的开头,就是冬至的这天,也是日北的极点;“应”则代表一年的中段,就是夏至的这天,也是日南的极点。这就是说,在《太玄·应》这一首之中,是代表太阳开始阳极而转阴的一个极点段,所以,“相应”就是向阴的意思,再因为阴代表低贱,于是,这个词就被老百姓转用到了社会生活中,表达“低贱”的意思。

1.2“便宜”

便宜,音pian35yi,《辞海》(1989年版)上对读此音的“便宜”有两个解释,第一个解释作“利益,好生。多指个人的利益。如:占便宜。”这种意思早在《论语》中便有所体现。如《朱子语类·论语八》中有“凡事只认自家有便宜处做,便不恤他人,所以多怨。”另一种解释便是“价钱低廉”。后一种解释似乎更为广大人民所运用。比如“这东西真便宜。”便是后一种解释,表价钱低廉之意。

但是“便宜”并不是一开始就是“价格低廉”之意,而是由“方便、便利”之意引申而来的。

2.调查方法

社会语言学家拉波夫认为语言是个“有序的异质体”,语言系统会在全社会交际不间断的前提下逐渐演变(Labov,1994)。以前的很多学者认为语言的变化不可能被直接观察到,只有对一种语言进行历时的研究之后才能发现哪些部分产生了变化。但是徐大明等社会语言学家们通过对语言变异现象的研究,发现“语言的历时变化就产生于并体现在语言的共时变异之中”(徐大明,2004:132)。而且,语言中的这些变异现象还可以进行系统性观察和定量分析。因此,社会语言学家常常通过观察语言变异的社会分布来确定“进行中的变化”。所谓“进行中的变化”(change in progress),徐大明认为是指正在扩展社会分布的语言变异(徐大明,2004)。社会语言学家不仅认为“进行中的变化”是可以观察到的,而且可以使用定量的方法进行研究,他们认为一个语言变项跟社会的其他变项,比如人的性别、年龄、受教育水平等是可以联系起来的。本文将对“相因/便宜”的使用情况进行这样的定量研究。

陈松岑和徐大明指出:语言的自然存现单位就是言语社区(陈松岑,1999;徐大明,1997,2004)。因此,针对本文的相关调查是在威远县的主城区展开的。选定在主城区进行调查而不是在郊区,主要是因为主城区是全县人口最集中的地区,而且是往来人流量最大的地区。通常来说,主城区的语言使用情况经常直接或间接地影响着非城区人民的语言使用。可以说,主城区的语言使用情况是具有向心力的。城效地区的居民或者其他城镇的居民往往会有意或无意地受到主城区语言的影响,从而有意或无意地改变自己的语言。这是因为主城区往往是一个地区经济或文化交流的中心,是引领一个地区时尚的中心点。而非城区的居民为了不使自己的语言听起来显得很“土”,或是为了自己更加接近“时尚元素”,于是在日常交往中,在与城区的居民交谈时会有意地规避自己的“土话”,而在与同语言社区的人进行交谈时,会有意地展现自己新学到的“城区语言”。

本次语言调查采用问随机发放卷调查表的形式,共发出问卷两百份,收回有效问卷共174份。调查地区包括威远县城主城区各条街道。威远县城共有中心街、三十米大街、老西街、外南街、兰草街、荷花街等六条发展完善的街道,每条街区发放三十份问卷调查。其中,中心街是各街道中人流往来最大的街道,因此调查时中心街发出的问卷较其他街区多出二十份。性别、年龄均不限,完全随机调查。被调查人员主要情况如下表(表1):

表1 被调查人员的基本情况

问卷调查主要分三部分:(1)被调查人的性别、年龄、受教育水平、常住地等基本信息;(2)设置四种不同的场景,即菜市场、高档专卖店、商场、日用小杂货铺等四种不同环境下,被调查人使用“相因/便宜”的情况;(3)被调查人的语言态度,即是否认为“相因”好听,或是“便宜”好听?是否认为“相因”很土?是否认为“相因”会被“便宜”取代,最后消失?

3.调查过程

3.1年龄与“相因/便宜”的使用情况

根据调查显示,“相因”的使用趋于老年化,而“便宜”的使用趋于“年轻化”。也就是说,年龄越大的人,越倾向于使用“相因”;年龄越小的人,越倾向于使用“便宜”。当然这种关系并不是绝对的,因为我们不排除少数人在做调查问卷时会有意地规避方言。我将年龄分为四组,每张调查问卷有四个关于在一定情境下选择使用“相因/便宜”的选择题,于是通过对有效问卷的分析,年龄与“相因/便宜”的使用关系如下表(表2)所示。

表2 年龄与“相因/便宜”

从上表可以看出,年龄层次越大,使用“相因”的频率越大;年龄层次越小,使用“便宜”的频率越大。这里的使用频率,说明不管哪个年龄层次,“相因”和“便宜”都是共同使用的,只不过一个使用得更多,一个使用得更少而已。

3.2性别与“相因/便宜”的使用情况

通过对174份调查表的分析,我发现女性使用“相因”的频率比男性略高,而男性使用“便宜”的频率比女性略高。但是比率差别不是特别明显。如下表(表3)所示:

表3 性别与“相因/便宜”

我将174份问卷先按性别分成两组,即男性和女性。然后每张问卷有四个关于使用“相因/便宜”的问题。其中男性问卷94份,即有376个问题,其中选择“相因”的共180个问题,占比约48%,选择“便宜”的共196个题,占比约52%。女性问卷80份,即320个问题,以同样的计算方法,得出上表中的数据。通过分析,发现女性使用“相因”比男性多,主要是“在菜场买菜时”这个问题的选择影响了总的占比。由于威远县城还是传统的女性是家务的主要负责人,买菜的一般是女性,而在菜场接触的普遍是受教育水平比较低的农民,因此在语言使用上就更偏向于选择更具方言特色的“相因”。可以看出,在影响选择“相因/便宜”的问题上,性别因素不是主要的因素。

3.3受教育水平与“相因/便宜”的使用情况

从调查表的分析来看,受教育水平也是影响人们语言的因素之一。如下表(表4)

表4 受教育水平与“相因/便宜”

由于威远县城区的常住人口的受教育水平普遍偏中下,而受过大专以上等高等教育的人群不多,特别是30岁以上的居民,大多是中专或高中水平。从表1可以看出,高中或中专水平的居民占比45%,接近一半,大专以上的居民比初中以下的居民略多,从调查表上来看,受教育水平在大专及以上的那一部分居民更倾向于在日常生活中使用“便宜”,受教育水平在初中及以下的那一部分居民则更多使用“相因”。我问过几位受教育水平较低、年龄层次相对较大的被调查者,他们的回答是认为“相因”说了几十年,觉得更为顺口。我们可以理解为习惯问题。

3.4语言情境与“相因/便宜”的使用情况

在分析调查表的过程中,我们发现调查表中调置的第5、6、7、8四个问题,凡是男性,第5题有一部分是空白。经过了解,得知这些男性在日常生活并不扮演“家务男”的角色,或者有的被试者直接告诉我说,他从来没有去菜场买过菜,即使很少买菜,也一般不会跟菜贩们讨价还价。通过对比各项选择,发现第5题使用“相因”的人非常多,而第6和第7题使用“便宜”的人要多得多,第8题使用“相因”和“便宜”的比例大致相当。原因是大部分人认为买菜时接触的人是比较土的,因此说话时就偏向于使用听起来“更土的方言”。而去专卖店买衣服或者商场买家电,可以说是相对大件的消费,专卖店或者商场都是“比较有档次的地方”,所以他们认为“说话还是要注意点,不要那么土。”至于第8题,被试者一般认为该情境既比菜场要高一个档次,又比不上专卖店那么光鲜,因此在语言使用上较为随意。

3.5对“相因/便宜”的态度调查

根据调查显示,虽然威远县居民在日常生活中“相因”、“便宜”是同时使用的,但是大多数人都认为“便宜”更好听。但是为什么又要使用“相因”呢?有被试者认为是根据所处环境和接触人群不同而不同的,正如大多数人在菜场时会使用“相因”,而在专卖店购买服饰时却用“便宜”。认为“便宜”好听的在男性中有70人,占总人数的40%,女性中有72人,占总人数的41%,证明在心理认同上女性相对更多地倾向于“便宜”。也有被试者认为“便宜”好听,但是“相因”说起来更顺口。对最后一个问题,即是否认为“相因”会被“便宜”完全取代,直至完全消失这个问题,超过一半的人认为最终“相因”会消失,这部人在总人数中占比58%,其他人则认为虽然“相因”不会消失,但使用频率会随着人口的老龄化和上一代老年人的不断去世而降低。至于消失,至少在未来的几十年,是不可能发生的。

4.调查结果

社会语言学家在研究语言变异的时候,提出了“进行中的变化”这一概念。通过本次调查,本文发现威远县城“相因/便宜”的使用,与居民的年龄、性别、受教育水平、具体情境等因素有着相应的关系。而且,在语言态度上,人民普遍认为普通话更好听,只不过在语言习惯上有一部分人还是受方言的制约。在对三十岁以下的人的调查中,本文发现这一部分人不管是在心理接受上还是在言语习惯上,都在向普通话“便宜”靠拢,而三十岁至五十岁的人群,大多都是已经成家的或有子女的,这一部分人由于受自己子女的影响,在心理上也认为“便宜”更好听,但是自己几十年的言语习惯,已经不大容易改变既成的方言转而说普通话。因此,他们在心理上对普通话的认同也比较高,受周围人的影响,有时会有意地规避方言,而使用普通话“便宜”。至于五十岁以上的人,方言系统在他们生活中已经根深蒂固,非常不容易改变,这一部分人大多认为“相因”好听,心理上没能完全接受“便宜”。在这一部分人的生活中,不论是哪种语言情境,他们几乎都说“相因”,甚少说“便宜”。但由于周围说“便宜”的人越来越多,他们也不会对“便宜”反感。

根据本次调查及对调查的分析,本文认为“相因/便宜”可以看做是一种“进行中的变化”。根据对调查数据的分析,本文认为“相因”一词,会随着本地居民受教育水平的不断提高,年龄层次的更替,最终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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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导老师:郭峻 刘雪芹